我已经远远地见到莲安。她被一堆人簇拥着，有记者打着灯在对她拍照。穿着西班牙佛郎明风格的边雪纺裙，纯正的石榴红。一对碎钻长形耳环。她看起来黝黑而清瘦。发如海藻密，脸上有胭脂。她有着在旅途上不能见到的妖娆。平时亦是邋遢松散，稍一化妆，便熠熠地亮起来。

她自临的里蜕变而，仿佛不是经过而繁。而是某类低等生，只从自的分裂。而这分裂来的分也会长成一摸一样的母。临生下她的时候，也不过是20岁。尚在术学院里读书。但就此与父母断绝关系，退学，到漂泊，走上一条不归路。但临从不告诉她，为何要这样的选择。

然后我看到自己。莲安拍了我穿着布衬衣的上半，放大了我的越南髻。每一在光下闪烁光泽的发丝清晰呈现，包括发髻上镶土耳其玉与珠母贝的旧银簪。衬着蓝的天空和白墙，有一突兀的明亮。小半分侧脸，从额直到下的线条，收的廓。作品的名字是一个拼音：SUE。她亦懂得我，知我脸上最为重要的那分神情。并且耐心捕捉。

肮脏得一塌糊涂的厨房，男女朋友的，桌上吃剩下的，派对，手术，各神情迷惘的脸，凋落的玫瑰，脱落下来的衣服，影中的街，神情迷惘的小摊贩男人，空的可乐罐，炙的海洋气候中的城市，乞丐与垃圾铁路，旷野，一些建筑…图片糙得好像是用数码机随意拍摄。彩和构图，看起来漫不经心。

拿着主人的请贴，喝着主人提供的免费香槟，当面见着盈盈笑恭维不断，背后就诋毁讥讽。世间原是有很多这样龌龊的人。

很明显，在图片里，她不对她的摄影对象抱以任何偏见。也可能本就没有观。她只是展示她的记忆。她珍重地对待记忆，接近执拗，又态度疏离。

上海的初夏闷不堪，空气中的似乎是会渗透到骨里。电梯的速度很快。有极其轻微的倏倏的风声，想来是速与空气的。虽已夜，城市依然灯火闪耀，像海市蜃楼脆弱不可及。遥远天边的星光暗淡。这一刻近同人在不胜寒。原来是这样的落寞。

我独自走回到观景电梯里。是。已不打算再停留下去。我已经看到她，觉得很足够。只想回酒店再洗个澡然后倒睡觉。或者先去茂名路附近找个小酒吧喝什么。

她很少想起自己的母亲，甚或很少在梦中见到她。

我猝然离开那张照片。不让自己继续看下去。碰到好的喜的东西，总是要留得一份清淡余地，才会有中正的情缘。有时会故意若即若离。因极希望它存在并且长久。所以，更不容许自己沉溺。一直以来就是如此的自制。

她记不得临的脸。临的脸就是她的脸。她们的脸相似，几近长得一模一样，包括稍稍挑起的角，单的清冷廓，散落在角或脸颊的淡褐大痣，嘴当中一颗小的突起，下中间的沟。甚至神。看人亦都是直截了当，定的摸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作品，虽然心里有诸多意料，但仍是震动。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觉得骨轻轻哆嗦。她理细微琐碎的细节，角度至为诡异。膨胀之后的幻觉和影却变为一明亮。有一不动声的荒凉。并备一非常迅猛的力量。

就像莲安，我们分别的时候从不打电话或写信。珍重如此，便不会甜腻，亦只愿意让它君之淡如。

走到吧台边上去要了一杯冰。边却有一帮人低声说着话，侧耳一听，却分明是在用一隐秘而迂回的方式取笑莲安。四五个男女心照不宣的发笑声。

边有人在低声说，Maya了尹莲安这么多年的经纪人，从唱片电影剥削到摄影，真是厉害。据说都已经把她的照片推销到欧洲去。又有人说，你们知为什么Maya快50岁了还未结婚生，她只喜与女人睡觉…又有暧昧的笑声低低传送。

边还有一个女。穿旗袍，平式的短发，脸廓非常清晰。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脸上白得几乎没有任何血。稍年长一些，在雪茄。那女只说广东话或者英语。

这除非是一沉堕。她从小就看到母亲在租住的阁楼里画画。因为穷，她们常需要时时搬家，住的地方不是阁楼就是只有半边窗的地下室。临把自己的天分，完全损耗在为画廊临摹复制各廉价油画之中。因为她是单母亲，需要担负这经济压力。即使她曾经是一个有天分的材生，也曾是一个优雅的女。她只见母亲复制各风景，人，古典，现代的油画，然后由

不觉得尴尬，只是独更好。我不知莲安在哪里，也不先急着找到她，就独自走到里面去看照片。

它们能让人觉到自己被击倒了。这些细节如此隐秘，某寓意也许只有她才懂。但你能明白，这就是生活，现时现地的生活，这些照片备太烈的现场。它们是一些标志，一些印记，一些回忆。是对曾经存在和已经死亡的所有细节的直接截取。这大的天分。

还有一些关于她自己的自拍照片。拿一瓶BALLANTINE’S坐在屋边缘喝酒，边蹲着4，5只猫。独自在电影院的黑暗里睡。和男人坐在酒吧里，手里夹着烟，笑容羞涩如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