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想说：“可是内衣是里面穿的，谁都看不见，何必呢？”但她话到嘴边又没开，她知婆婆会说：“咦，里外一致嘛！内衣了，穿起来舒服，无害呀！”

妈妈吃完早，洗了碗碟，发现祖孙三个在院里踏青。她想，华安爸爸也太不像话了，睡到这个时候。不是要带华安去游泳吗？

婆婆睛都不抬，仔细把内的边扯平，仔细用斗熨过，一边说：“我横要衣服，你们的当然一并都了嘛！”

婆婆在一旁笑着，哄小孩似地说：“当然当然，全村的女人都想嫁给你呢！”

妈妈回到自己的客房，发觉本来堆在床上的两床被，已经折成两块豆腐，整整齐齐地摆着。她转对爸爸说：

“生了老三，老大却开始叫、倦怠…”婆婆说“我们正准备让他上大学——他是那么一个聪慧的孩，对知识有烈的渴求…”

踩着石板路来到苹果树下的，是个来自东边的异乡人；他大概也是受了大睛的诱惑吧？就在树边住了下来。异乡人其实也回不了东边的故乡，那东边的故乡没几年就成了东德，围墙的那一边。

“这件衣服送给你。”婆婆说。是件透明的薄纱上衣，绣着红的边。妈妈仔细看着，觉得那薄纱上的图案异常的丽。

“当然不是新的，”婆婆抚摸着陈旧的边，淡淡地说：“是从苏联的战场上寄来给我的。我放了四十年了。”

游泳回来，妈妈把华安哄睡，下楼来找欧嬷。

踏上了征途，那只是一条穿着青草的石板路。

“显而易见，是她追求我嘛！”欧爸意兴飞扬地说“那个时候，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两个拖油瓶，不是她死死求我，我怎么会娶她？”

妈妈把那件绣薄纱衬衫小心地放自己的屉，觉得情不自禁地哀伤。这件薄纱，曾经握在那个德国军官手里，在冰天雪地、凶残险恶的异国战场上。以犷的手温柔地包扎、切地邮寄，寄给曾经在苹果树下读信的玛丽亚。

“我的天，母娣，”妈妈着急了“你你你，我的衣服不要好不好？我反正随便——”

“明天门就把这房间锁起来，免得母梯又来整理内务，怎么样？”

这个军官，死在冰天雪地、凶残险恶的异国战场上。他不曾再回到苹果树下。

玛丽亚成了寡妇，但是并没有太多人为她泪，因为，在颓墙断瓦中，到都是寡妇。悲剧太多、浩劫太，而人的泪有限。国都破了，家算什么？

“你这么老了，妈妈，”已经长大的男孩对玛丽亚说“生孩恐怕会生个皱的丑东西哦！”孩还是生了下来。即使是举目萧条的战后，婴儿的啼声仍旧令人欣振奋。受洗的教堂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祝福与祈祷。当然没有人提及，这个婴儿在三十年后将和一个中国的台湾女结合。

玛丽亚在病床边守了两年，睛看着英姿焕发的儿逐渐萎缩、一节一节萎缩，先放椅，然后，有一天，放棺材…

“为什么小儿麻痹疫苗不早一两年发现呢？”玛丽亚问“我看着孩在我怀里，一个其实已经是男人的孩——看着他停止呼…”

欧嬷正在衣服。妈妈发觉，自己一家三昨天换下的脏衣服已经全洗过、烘、叠得像豆腐一样，放在一边。婆婆正在的，是妈妈的内。

妈妈也不曾穿过婆婆馈赠的薄纱衬衫。她不忍。

“不行，”儿的横倒在豆腐被褥上，凌空踢掉鞋，说“不要她事，母娣会觉得人生乏味。你知不知，她明天要去‘老人院’里义工，去问‘老人’！我猜想，她恐怕还想唱歌给那些‘可怜的老人’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