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存在在上帝（=造化）的虚构中显现为世界。第二，世界在无数心灵的虚构中显现为无数个现象世界。准此，可不可以说，虚构是世界之存在的本论方式？

应该承认，到这小说“务虚笔记”的书名也是很切题的。这小说贯穿着一研究的风格，所研究的中心问题是人的命运问题，因此不妨把它看对人的命运问题的哲学研究。当然，作为小说家，史铁生务虚的方式不同于思辨哲学家，他不是用概念、而是通过人和情节的设计来行他的哲学研究的。不过，对于史铁生来说，人和情节不是目的，而只是研究人的命运问题的手段，这又是他区别于一般小说家的地方。在阅读这小说时，我常常仿佛看见在写作之夜里，史铁生俯在一张大棋盘上，手下摆着用不同字母标记的棋，聚会神地研究着它们的各可能的走法及其结果。这张大棋盘就是他中的生活世界，而这些棋则是活动于其中的人，他们之所以皆无名无姓是因为，他们只是各可能的命运的化，是作者命运之思的符号，这些命运可能落在任何一个人上。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小说的一个显著特，便是结构的自由和开放。在结构上，小说包三个层次，一是故事本，二是对人的命运的哲学思考，三是对小说艺术的文论思考。这三个层次彼此织在一起。作者自由地于小说与现实、叙事与思想之间。他讲着故事，忽然会停下来，叙述自己的一相关经历，或者探讨故事另一发展的可能。他一边构思故事，一边在思考故事的这个构思过程，并且把自己的思考告诉我们。作为读者，我们觉自己不太像在听故事，更像是在参与故事的构思，藉此而和作者一起探究人的命运问题。

据我所见，史铁生可能是中国当代最有自发的哲学气质的小说家。人生的困境，他一直在发问，问生命的意义，问上帝的意图。对终极的发问构成了他与世界的本关系，也构成了他的写作的发源和方向。他从来是一个务虚者，小说也只是他务虚的一方式而已。因此，毫不奇怪，在自己的写作之夜，他不可能只是一个编写故事的人，而必定更是一个思考和研究着某些基本问题的人。熟悉哲学史的读者一定会发现，这些问题皆属于虚的、形而上的层面，是地的哲学问题。不过，熟悉史铁生作品的读者同时也一定知，这些问题又完完全全是属于史铁生本人的，是在他的生命史中生长来而非从哲学史中摘取过来的，对于他来说有着命攸关的重要。

曾有一位评论家对史铁生的作品了一番弗洛伊德式的神分析，断言由痪引起的自卑是他的全创作的真正秘密之所在。对于这一番分析，史铁生相当豁达地写了一段话：“只是这些搞心理分析的人太可怕了！我担心这样发展下去人还有什么谜可

但史铁生对于命运的态度并不如此消极，他承认自己有宿命的彩，可是这宿命不是“认命”而是“知命”“知命运的力量之大，而与之对话，领悟它的意”抗命不可能，认命又不甘心“知命”便是在这两难的困境中生的一智慧。所谓“知命”就是一己命运之狭小范围，不再孜孜于为自己的不幸遭遇讨个说法，而是把人间整幅变幻的命运之图当作自己的认知对象，以猜测上帝所设的命运之谜为乐事。一个猜谜者，这是史铁生以及一切智者历尽苦难而终于找到的自救之途。作为猜谜者，个人不再仅仅是苦难的承受者，他同时也成了一个快乐的游戏者，而上帝也由我们命运的神秘主宰变成了我们在这场游戏中的对手和伙伴。

取“务虚笔记”这个书名有什么用意吗？史铁生如是说：“写小说的都不务实啊。”写小说即务虚，这在他看来是当然之理。虽然在事实上，世上多的是务实的小说，这不仅是指那些专为市场制作的文学消费品，也包括一切单为引人胜而编写的故事。不过，我们至少可以说，这类小说不属于神作品。用小说务虚还是务实，这是不可求的。史铁生曾把文学描述为“大脑对心灵的巡查、搜捕和捉拿归案”心灵中的事件已经发生，那些困惑、发问、悟业已存在，问题在于去发现和表达它们。那些从来不发生此类事件的小说家当然就不可能关注心灵，他们的大脑就必然会衷于去搜集外界的奇事逸闻。

二命运与猜谜游戏

在史铁生的创作中，命运问题是一贯的主题。这也许和他的经历有关。许多年前，脊髓上那个没来由的小小使他年纪轻轻就成了终残疾，决定了他一生一世的命运。从那时开始，他就一直在向命运发问。命运之成为问题，往往始于突降的苦难。当此之时，人首先到的是不公平。世上生灵无数，为何这厄运偏偏落在我的上？别人依然健康，为何我却要残疾？别人依然快乐，为何我却要受苦？在震惊和悲愤之中，问题直那主宰一切人之命运的上帝，苦难者誓向上帝讨个说法。

看世界的两个相反角度是史铁生反复探讨的问题，他还把这一思考贯穿于对小说构思过程的考察。作为一个小说家，他在写作之夜所拥有的全资源是自己的印象，其中包括活在心中的外在遭遇，也包括内在的情绪、想像、希望、思考、梦等等，这一切构成了一个仅仅属于他的主观世界。他所面对的则是一个假设的客观世界，一张未知的有待研究的命运地图。创作的过程便是从印象中脱胎人，并把他们放到这张客观的命运地图上，研究他们之间各可能的相互关系。从主观的角度看，人仅仅来自印象，是作者的一个经历、一心绪的化。从客观的角度看，人又是某可能的命运的化，是这命运造成的一情绪，或者说是一情绪对这命运的一个反应。一方面是印象，另一方面是可能的命运，两者之间排列组合，由此演化了人和情节的多多样的可能。

然而，上帝之为上帝，就在于他是不需要提理由的，他为所为，用不着给你一个说法。面对上帝的沉默，苦难者也沉默下来了。弱小的个人对于大的命运，在它到来之前不可预卜，在它到来之时不可抗拒，在它到来之后不可摆脱，那么，除了忍受，还能怎样呢？